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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河如诗 ——沈从文与沅陵(辰州)

浏览:437     发表时间:2021-01-14 10:04:24
作者:周万水沅陵县作家协会

散文|长河如诗
——沈从文与沅陵(辰州)
作者:周万水
 
一个人的一生必然会邂逅一个地方,这个地方不是你的故乡,但你的生命从此便注定与它息息相关,注定为它魂牵梦绕。就像沈从文和沅陵。
从地理上来说,沈从文来到沅陵是一种必然。沅陵,古属楚巫中之地,战国属楚黔中郡,汉高祖五年(公元前202)置县,是旧时湘西地区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军事中心。早在2300年前,当长安直通西域的“丝绸之路”还未形成之前,沅陵便是连接内陆和沿海的“海上丝绸之路”重要节点,那时,沅水、酉水两大“黄金水道”,帆影如云,码头密布,商旅不绝,货通天下。在过去湘西人心目中辰州(沅陵)是跟汉口是同等重要的大码头,能去一趟沅陵或能到沅陵置业是无数湘西人梦寐以求的事,沈从文也不例外。
沈从文先生第一次到沅陵是在一九一七年农历七月二十。在母亲的安排下,沈从文随一个杨姓军官,以“补充兵的名义”,来到沅陵当兵,驻扎在老城中南门的总爷巷,从此开始了他与沅陵的不解之缘。那年沈从文十五岁,身上还带着湘西少年特有的顽劣、野性和面对外面世界的新奇与欣喜。“离开了家中的亲人,向什么地方去,到那地方去又做些什么,将来有些什么希望,我一点儿也不知道。我还只是十四岁稍多点一个孩子,这份年龄似乎还不许可我注意到与家中人分离的痛苦,我又那么欢喜看一切新奇东西,听一切新奇声响,且那么渴慕自由,所以初初离开本乡时,深觉得无量快乐。(《从文自传,辰州》)”那时的沅陵山城只有一条正街,衙署、商铺、客栈、学校、医院,什么都汇聚在这一条街上,五花八门、热闹非凡。由于是补充兵,沈从文不必参加正式的训练和工作,所以很清闲自由,可以四处游玩。因此初到沅陵的那段时间里,沈从文度过了一段十分快乐的时光。若干年后他写道“我很满意那个街上,一上街触目都十分新奇.我最欢喜的是河街,那里使人惊心动魄的是有无数小铺子,卖船缆,硬木琢成的活车,小鱼篓,小刀,火镰,烟嘴.满地是有趣味的物件.我每次总去蹲到那里看一个半天,同个绅士守在古董旁边一样恋恋不舍……我又常常同那团长管马的张姓马夫,牵马到朝阳门外大坪里去放马,把长长的缰绳另一端那个檀木钉,钉固在草坪上,尽马各处走去,我们就躺到草地上晒太阳,说说各人所见过的大蛇大鱼,又或走近教会中学的城边去,爬上城墙,看看那些中学生打球.又或过有树林处去,各自选定一株光皮梧桐,用草揉软做成一个圈套,挂在脚上,各人爬到高处枝桠上坐坐,故意把树摇荡一阵。”
沈从文在沅陵自由而快乐的日子没多久就结束了。一九一八年,沈从文所在部队被派到今怀化中方一带清乡剿匪。在随后的一年零八个月里,沈从文看到的是杀戮和残暴,是成百上千被砍下的头颅。部队除了杀人似乎无事可做,兵士除了看杀人,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做。沈从文差不多也习惯了这种血腥的生活,习惯了开口即是“老子”或“杂种”的粗野日子。直到有一天军中一位有文化的秘书对他说:“啊呀呀,小师爷,你人还那么一点点大,一说话也老子长老子短!”或许正是这句话让沈从文开始意识到:人还可以、还可能以另外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。 
一九一九年初,沈从文从怀化第二次来到沅陵。他所在军队此时已开往川东。沈从文同一个老年的副官长,一个跛脚的副官,一个吃大烟的书记官,连同二十名老弱兵士,留守沅陵。他除了每三天誊写一份报告,及在月底造一留守处领饷清册呈报外也,几乎无事可做。
在留守的日子里,沈从文每天照例逗留在辰州的长街和码头上,过着悠闲而无聊的日子。但此时的沈从文,却已经有了很真实的寂寞。看着那条长河里千百年来就往来不断的船只、木排和长街、码头上的船夫、商人和妓女;那些熙熙攘攘、匆匆而过的人面和隐藏于繁华背后的人生百态,让沈从文那颗惯看过血腥,曾经麻木和漠然的意识开始变得柔软和悲悯。他后来无不深情的写到“我欢喜辰州那个河滩,不管水落水涨,每天总有个时节在那河滩上散步。那地方上水船下水船虽那么多,由一个内行眼中看来,就不会有两只相同的船。我尤其欢喜那些从辰溪一带载运货物下来的高腹昂头“广舶子”,一来总斜斜的孤独的搁在河滩黄泥里,小水手从那上面搬取南瓜,茄子,成束的生麻,黑色放光的圆瓮。那船在暗褐色的尾梢上,常常晾得有朱红裤褂,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清波,一切皆那么和谐,那么愁人……美丽总是愁人的。我或者很快乐,却用的是发愁字样。但事实上每每见到这种光景,我总默默地注视许久。我要人同我说一句话,我要一个最熟的人,来同我讨论这些光景。”
沈从文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情绪,这种情绪随之如河岸边水草,无可遏制地疯长且郁结于胸怀。大约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,沈从文从那日夜不断、千古长流的河流里,从那些的石头、沙子、腐烂的水草和破碎的船板里看到了一个词;“历史”。他忽然有了把这些告诉世界的欲望,他看到的历史不是用文字写成的,是“另一个时代另一群人在地面上相斫相杀的故事”,眼前的这条河流透过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告诉他的,是关于若干年来人类命运的哀乐史诗。

在沅陵的这段经历,为沈从文日后的文学作品提供了厚重的生活与人文积累。这在沈从文先生中的作品中也有大量印证。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八年间,沈从文的《从文自传》《湘行散记》《湘西》《芸庐纪事》等散文集中的大量作品都直接或间接地写到了沅陵。比如《沅陵的人》《鸭窠围的夜》《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》《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》等等。可以说,沅陵是探讨和研究沈从文创作思想与艺术价值绝不可回避、也无法回避的地方。就连沈从文先生也从不掩饰地称沅陵是他的“第二故乡”。

一九二0年八月从文先生告别了沅陵,之前他所在的军队在鄂西全军覆没。被遣散回家的沈从文在凤凰老家待了四个月,便又去了沅州(芷江),在一个警察所里做了半年的办事员。后因爱情失败,又来到常德,与表哥黄永玉的父亲黄玉书在一个河街的旅馆里闲住了半年。无所事事中觉得前途无望,便搭了一只往湘西保靖运军服的船,从常德出发逆水上行十八天到达沅陵。那天是一九二二年正月初一,天下着雪,沈从文先生第三次在沅陵短暂停留,时间仅一天,他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和他的朋友在沅陵的长街上玩命跟人打了一架,随后便去保靖投奔于“湘西王”陈渠珍门下。

一九二三年,受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沈从文想去“看些听些使我耳目一新的世界”。他告诉陈渠珍他要去北京读书,读书不成便去做一个警察。这时,他的军人父亲也跟随部队来到沅陵,并把他母亲及九妹都迁到了这里。沈家也已经有了在沅陵修建住宅安家的打算。沈从文经酉水路过沅陵,在与家人短暂团聚后便启程去了北京,那里有一个更大的、且充满未知与陌生的世界在等着他。这是沈从文第四次到沅陵,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父亲。
沅水和酉水,是沈从文先生生命中两条最重要的河流。沅水与酉水交汇处的辰州沅陵,在沈从文先生的一生中无疑占有很重要的位置。在这里他怀揣着好奇开始他最初的人生体验、他从这里出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冷酷、无常、迷茫和隐藏在世俗生活背后的绝望,他也是从这里开启他新的人生旅程,走向外面世界的并用笔描写那些关于河流的故事。若干年后沈先生回忆到:“到十五岁以后,我的生活同一条辰河(注:即沅水)无从离开。我在那条河流边住下的日子约五年。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无日不与河水发生关系。至少我还有十分之一的时间,是在那条河水正流与支流各样船只上消磨的。从汤汤流水上,我明白了多少人事,学会了多少知识,见过了多少世界!再过五年……我手中的一支笔,居然已经能够尽我自由运用了。我虽离开了那条河流,我所写的故事,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……”翻看沈从文的文学作品,关于沅水、酉水和沅陵的题材比比皆是。三十年代中期,业已成名的沈从文又两次途径或逗留沅陵,沅陵依然是他笔下美得心痛的风景和最柔情的眷恋。
   一九三四年一月,沈从文先生从北京回湘西探望重母亲。他的另一个目的是看看沈家在沅陵修建的新居——芸庐。芸庐建在沅陵城北岸的天宁山上,小城风貌可尽揽无余,颇得地利。沈从文先生有一段描述颇为应景:“在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,房屋接瓦连椽,较高处露出雉堞,沿山围绕,丛树点缀其间,风光入眼,实不俗气。由北岸向南望,则河边小山间,竹园、树木、庙宇、高塔、民居,仿佛各个位置都在最适当处。”从长沙到常德后,沈从文选择从溯沅水而上,经桃源郑家河、兴隆街后进入沅陵境内。这是他第二次沿这条河流逆水行舟,上行沅陵。与第一次不同的是,这时的沈从文已成为著名作家,且与张兆和新婚不过五个月。一边是依依不舍,魂牵梦绕的爱人,一边是无限思念,记忆亲切的故地山水。两种奇妙的情感的交织,使得沈从文此次沅水之旅可谓柔肠百转,文思千洄。纯净的山水、古朴的地域文化、美妙的爱情和深刻的人生感悟叠化成一行行美妙的文字,清新淡雅,余味无穷。“船去辰州已只有三十里路,山势也大不同了,水已较和平,山已成为一堆一堆黛色浅绿色相间的东西。两岸人家渐多,竹子也较多,且时时刻刻可以听到河边有人做船补船、敲打木头的声音。山头无雪,虽无太阳,十分寒冷,天气却明明朗朗”(《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》)。
一九三四年的这次沅陵之行距沈从文先生初到辰州已过去十六年了。当乘坐的小船透过飘渺的水烟,远远看到辰州税关上的飘扬旗帜时,不禁百感交集,柔情似水。“我坐到后舱口日光下,向着河流清算我对于这条河水这个地方的一切旧帐。原来我离开这地方已十六年。十六年的日子实在过得太快了一点……这地方是我第二个故乡。我第一次离乡背井,随了那一群肩扛刀枪向外发展的武士为生存而战斗,就停顿到这个码头上。这地方每一条街每一处衙署,每一间商店,每一个城洞里作小生意的小担子,还如何在我睡梦里占据一个位置!这个河码头在十六年前教育我,给我明白了多少人事,帮助我作过多少幻想,如今却又轮到它来为我温习那个业已消逝的童年梦境来了……望着汤汤的流水,我心中好像忽然彻悟了一点人生,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上,新得到了一点智慧……我来了,是的,我仍然同从前一样的来了。我们全是原来的样子……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,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。我心中似乎毫无渣滓,透明烛照,对万汇百物,对拉船人与小小船只,一切都那么爱着,十分温暖的爱着!我的感情早已融入这第二故乡一切光景声色里了……(《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日》)。这部凝聚着爱情、乡情和乡土风情的《湘行书简》,收录了沈从文先生第五次沅陵之行的性情文字。它是沈从文先生献给沅陵、献给他生命中那条河流最好的礼品。时至近日,仍然有无数的沈从文的崇拜者从桃源到沅陵,沿着这条河流寻访当年先生夜泊的码头,以一种独特的精神之旅向沈先生致敬。
沈从文先生最后一次回到沅陵是在一九三七年冬,彼时,他与大哥沈云麓出资在沅陵修建的芸庐也早已竣工。时值北平沦陷,上海失守,大半个中国已落入日寇兽蹄之下。民国湖南省政府及华东及许多学校、机关、医院、工厂、报社陆续搬到沅陵,政商繁忙,十分热闹。从北平撤退,先期去昆明西南联大的各高校朋友们及一些文化人,诸如林徽因、梁思成、闻一多等在撤往昆明途径沅陵时,都曾在芸庐受到了沈家兄弟的热情接待。沈从文是格外留恋芸庐的。早在三四年前,他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那次,途中给新婚不久的妻子张兆和写信说:你明年若可以离开北京了,我们两人无论如何上来一趟,到辰州(即沅陵)家中住一阵,看看这里不称为风景的山水,好到什么样子。沈从文在沅陵的家呆了四个月,这是他除从军之外再沅陵呆过的最长时间。期间写下了《芸庐纪事》等一系列作品,并开始了长篇小说《长河》的创作。
那是个动荡年月,天地之大,已难容一张安静的书桌。随着战事紧迫,一九三八年,沈从文先生迁往昆明,这一去便再没有回到沅陵。一九四二年远在云南的从文先生在给家人的信中仍念叨着要回沅陵、回芸庐过年。然而,动荡的岁月再没有给他机会,反给他许多失去亲人的痛苦。他最疼爱的九妹沈岳萌在乱世中精神错乱,送回芸庐后流离失所,后被乌宿乡下的一名莫姓瓦匠收留,最终卒于穷苦。而留着沅陵的弟弟沈荃亦在1950年死于非命。今天,我们很难猜测沈从文先生离开沅陵的那一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。毕竟,这块深铭于先生灵魂的土地,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,太多的眷恋。只是他一定没想到,这一走竟是与至亲的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便是与这块土地和故园的永远的诀别。
一九八八年五月十日,沈从文先生去世;
一九九五年,五强溪水电站蓄水,沈从文笔下的沅陵老城沉于水底;
一九九六年,沈从文先生在沅陵的旧居芸庐被拆除;
辰州犹在,长河如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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